第112 章 岩火(2 / 2)
他相信,这份礼物,慕容黎一定会喜欢,喜欢到必须亲自手刃他。
寂寞本就是互相吸引着的。
两位站在高处的孤独之人,无论是惺惺相惜,还是相互利用,总会不知不觉靠近,慰藉彼此寂寞的灵魂。若得知另一方陨殁,必肝肠寸断,唯有仇人的死,能为对方招魂。
壬酉期待,慕容黎的复仇之焰在他的身上燃烧。
仲堃仪点头,慕容黎阴诡算计的另一面,知恩重情,才会让执明成了软肋,无论软肋有没有剔除,他依然是重情重义的慕容黎。
玉衡郡主之情,重如山岳,唯有亲自报仇方能报恩。
“这场战争足以彪炳史册,他们所有人的死,死得何其伟大,连我亦为之深深感动,接下来,轮到瑶光了。”
“我和你,一起见证地涌毒杀,让他们瞬间毁灭成白骨。”
巨大的机关被扳动,石柱移动,彩雾涌出。
两人相视一笑,缓缓向圣殿走去。
……
方夜萧然带领的瑶光精兵攻打枢居的终结之战在无数惨叫声中进入了尾声。
脚下,是肢骸,鲜血,残肉。
任何一场战争,都没有仁慈。
他们踏着血肉将战场推进到昆仑丘广场,青雾激绕,弥漫在广场中心,盘旋成一团花蔓,让人看不清中央地带的所有人和物。
“抓到仲堃仪,生死不论。”
萧然向天扬手,下令。
轰轰轰。
大地轰然一震,仿佛天雷爆裂,裂响炸在空中。
空中万亿流火由金转赤,不断喷散,凄艳着半片天空,将天空的云层搅成漫天红。
千千万万激烈扭动的火卷,射破天幕,刹那间将它刺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苍蓝的空界面上坠成一道道七彩绚烂的火之小蛇,彼此在空中追逐,纠结着。
再落下,便是漫无边际的浮尘。
那是百里以外的南山喷发出的卷涌火山。
巨响炸起,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何遥远的南山会有火山,于是,都呆呆的仰头望着。
望着遥远的火云,落成流萤。
瑶光军中忽然发出了一阵惨叫。
弥漫在广场中的青雾立即蔓延,合成一张巨大的彩幕,裂响仿佛金弓挽起的利箭,射破了彩幕,霎那间将它刺成亿万碎锥,每一锥又碎成千万点,比尘埃还要细碎,在空中,大地,众人面前舞动着,溅到人身上。
被彩雾雨点溅到的瑶光兵,就像被锥子狠狠扎了一样,从骨髓里滋生出剧烈的痛楚,这股痛苦难以忍受,他们发出惨叫,忍不住放下刀剑,盾牌,用手捂住痛处。
他们惊骇的发现,彩雾沾到之处,竟被灼烧出一个极深的血洞,血肉淋淋,他们歇斯底里嚎叫着,也不能消抵内心的恐惧。
他们放下盾牌的后果,就让身体更多的暴露在彩雾中,沾上的碎锥,宛如舞动的小蛇,一旦吸附肉体,就狠狠的扎入他们体内,每扎入一寸,都带来骨肉消融的剧痛。
惨叫声响成一片,瑶光军忍不住四处乱蹿,用手猛力抓扯自己的肉体,企图将钻入体内的毒液剜出来。
彩雾蔓延,瞬间扩散出十里,将士兵身体灼出一个个血坑,然后他们的身体在雾中迅速消融,终于不用继续挣扎,哗啦瓦解,成为血淋淋的骨架,向苍天怒啸着。
骨架在萧然眼前轰然倒地。
“立刻撤退。”
“退!”
萧然长鞭一挥,打马狂退。
这种恐怖景象第一次击垮他的战斗意志,他的对手,不是人,而是地底沉寂百年的毒雾,不知受什么指引,竟在瞬间弥漫开来,吞噬了整个昆仑丘广场。毒雾一旦沾到身上,立刻会盘住呼吸,灼烧血肉,分解肉体,最终让人消融,化成一摊摊积水与白骨。
如此诡异景象他从未遇到过,更不知道怎么对付。
挡不住,只能退,退到彩雾之外。
再不敢前进一步,再不敢。
这场终结之战,并未抓到敌军首领,瓦解在突如其来的毒雾阵中。
白骨,腐肉,尸水。是天枢旧部,婴矦族人,也是瑶光士兵。
毒雾吞噬掉的,是一具具活生生的肉体,不管曾经是哪国人,最后只留下凄烈的惨叫。
与天雷暴烈之声共鸣。
狼狈退出去的士兵,不足一半。
萧然遍体冰冷,几乎跪倒,瑶光精兵数万,未死在战场上,竟被这毒雾瞬间夺去了生命,化成一摊血沫,倘若退得不及时,就是全军覆没。
他望着整片广场的彩雾,眸子深处的光芒,在黑暗中炸开,如焚尽对手的怒火,脸色沉痛阴沉,挥手写下战报,递给信使:“此战况,务必加急呈报王上。”
信使打马,宛如利箭,流星驰骋而去。
滴答,滴答。
盔甲一片血红,纵使萧然退得及时,也在最后关头为了拖出一名手下被毒雾侵蚀了右手,手臂已被剜出无数血洞,鲜血淋漓,顺着盔甲,沿着指尖如水流淌。
萧然并没有感到痛苦,他抬起头,望着继续从地脉渗出的浓沉彩雾,握紧双拳,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这样的战场,平生仅见,不除尽毒雾,绝无战胜可能。
兵败则将死,他已做好决绝赴死的准备。
方夜倏然冲了过来,抬起萧然流血的手,解开盔甲,血肉淋漓映入眼帘,神色黯了黯:“这毒雾就算再厉害,也一定有克制的办法。”
萧然看着他:“不疼。实在不行,壮士断腕。”
方夜握着萧然的手,血液,让他感到一阵冰冷,心中也充满了慌乱:“我们等王上。他们,一定有办法。”
他们,是黎泽阁。
萧然缓缓点了点头,骨肉消融的剧痛让他眉头蹙了一下,他反手抓紧方夜,淡淡一笑,他的笑,是那么清晰。
“方夜,我若等不到王上,务必退走,保存实力。”
“我只知道,我们会一起等到王上。”方夜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感觉,突然蹲下,从怀中掏出几只颜色各异的瓶子,凌乱的翻了起来,“北风临走时,给我留下一些稀奇古怪之物,他说紧要关头可以救命,一定有药物可以抑制毒素扩散。”
血液将瓶子染红,萧然手臂的血肉在渐渐消融,被烧出的血洞中已然见骨,他慢慢蹲下,嘴唇已完全没有了血色,笑容疼得发苦,依旧握着方夜的手:“答应我,若我睡下,不要独自一人去闯毒雾。”
不要他去报这血海深仇,白白枉送性命。
方夜的目光与他交接在一起,渐渐的,那点凌乱化为了涟漪。
他用力握住他的手,道:“我答应你。”
温暖从两人的掌心,缓缓散开,渗入了彼此的血脉。
萧然感到一阵阵虚脱感从脚下升腾而上,禁不住靠上方夜的肩,释然垂头。
一次次凌乱的翻找,终于,一只雕着曼陀罗花的红色瓶子被方夜握在手中。
……
次日,瑶光天权拔营,向山脉入口进发。
……
嫌隙尴尬,仿佛一座地狱,囚禁着执明。
原以为那种萎缩之药不过荒唐玩笑之物,黎明升起,便能自行消退,但是执明的身体并未恢复,天权国主,龙根瘫软,岂不是断子绝孙王族无后,愧对宗庙列祖先人。
想到这般,执明内心跌宕起伏,百般不是滋味。
这样的事情原本羞于启齿,可他无论如何也按耐不住,需要找慕容黎问个一清二楚,顺便讨要解药。
所以踟蹰犹豫将近一日,执明驱马,追赶慕容黎。
……
慕容黎一人独骑,行在军队最前端。
今日黎明升起,执明就刻意避开他,似乎有什么隐情。
执明如此这般,大约是隐瞒了与佐奕谈及之事,内心过意不去,慕容黎对执明向来不寻根究底,也不过问,便下令拔营,独自前行。
此刻,残阳如血。
轰然一声巨响,撕裂了苍穹。
火光万道,炫目至极,在遥远的南山顶端喷发而出,直射天际,将半个天空烧成赤焰。
火云缭绕,再落下便散成亿道流萤,喷成漫无边际的浮尘。
天穹的赤焰比鲜血还红,刺进慕容黎眼中,让慕容黎又一次看到瑶光的满城红艳。
一声剑鸣尖啼,吟畔自竹箫中唰一下掷出半截,剧烈颤动,呜咽鸣啼后,冰冷的剑锋上出现了三道裂纹,几乎令剑刃折断。
慕容黎握紧吟畔,胸口突然一阵刺痛,这股刺痛绝非来自外力,而是源于身体深处,仿佛一根蛊魂,瞬间没入心脏,痛彻神髓,完全不能抵挡。
慕容黎真气一滞,低头,呕出大口鲜血。
第二次神剑的死亡感应。
第一次,天玑上将军齐之侃自刎他面前,神剑噬血,他吐血心悸。
那么,这次?
他抬起头,整个南山顶,火光亮炎,辉煌的红,宛如人心中奔涌的鲜血,整个天空笼罩在奇异的血色中。
吟畔兀自嗡嗡呜咽。
又一口鲜血呕出。
血,被握在手中,手指苍白,血色腥红,慕容黎凝视着手中的血,悲怆如一道闪电,将心劈开。
“阿巽……”
昏厥破空席卷,他从马背跌入尘埃。
……
“阿离。”
执明打马前来,就看到慕容黎身子一晃,从马上重重摔落。
……
他抱住慕容黎,触摸到满手的黏血,大脑瞬间空白,心痛剧烈。
“就地扎营。”
“传唤军医,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