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大公与封臣(2 / 2)
泰尔斯看得很清楚:林纳尽管是对赫斯特伯爵说这句话的,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女大公的身上。
让塞尔玛承受的压力越发沉重。
赫斯特的黄金胡子一抖。
吃了钉子的烙铁郡伯爵冷下脸来,没有再接话。
然而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几秒钟后,只见塞尔玛依旧高昂着头,毫不示弱地看着她的封臣们。
她向着大厅里的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深吸一口气。
“诸位。”
“我知道你们的担忧,我也知道龙霄城不比昔日,知道我们面临的困境——先王的离去对我们损伤太重,无论是实质上,还是精神上。”
塞尔玛深吸了一口气,用她在希克瑟的课上练出来的口吻,肃然道:
“所以我才会召集今天的听政会议,邀请各位亲身出席。”
女大公冷冷开口,仿佛不容置疑:
“诸位,我需要这场战争。”
此言一出,六位伯爵包括里斯班在内,齐齐皱眉。
不起眼的角落里,泰尔斯微微翘起了嘴角。
是呢。
坐在那里的,可不仅仅是那个无助的小滑头。
而是那只鼓着腮帮,红着脸,提起裙子,狠狠踹他腿骨的小母狮子。
【塞尔玛,记得吗:选择你想成为的人。】
“不是里斯班,不是祈远城,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我!”
“是我,是你们的女大公需要这场战争!”
少女咬牙开口,怒视全场:“我需要这场战争来坐稳我的位子,来巩固我的统治,来警告我的敌人。”
“而我需要你们的力量,龙霄城的封臣们。”
所有伯爵们齐齐转头,他们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向了一个人。
里斯班摄政。
好像他才是一切的源头。
但女大公又一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请不要再看夏尔了,诸位,”塞尔玛的声音略有颤抖,像是寒风中承雪而动的枝条:“他没教过我说这句话。”
里斯班摄政愕然一怔。
在坚决的语气下,塞尔玛的一双眸子里闪动着许久不见的怒火,环视着整个大厅。
尤其是六位伯爵。
令泰尔斯也为之讶然。
纳泽尔伯爵的目光慢慢凝固在半空中,凝固在女大公握着座臂的手上。
“很好,”数秒后,他轻声道:“您让我有些意外,女士。”
塞尔玛深呼吸了一口,只觉得纳泽尔的异样目光,有种穿透人心的魔力。
但纳泽尔眼中的异色仅仅持续了一小会儿,就恢复了原本的严肃与淡然,仿佛刚刚女大公带来的意外,就真的只是偶然的意外而已。
大厅里回复了平静。
只有泰尔斯与伊恩两人,怀着完全不一样的心情,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女大公面沉如水。
封臣们目光如剑。
很快,纳泽尔伯爵叹了一口气,重新加入对话:
“当然,作为一介伯爵,我无力反对甚至阻拦您的决定。”
纳泽尔像个略有失望的老人,摇头轻声道:“但是面对自由同盟的危机,请恕我对您方才的决意表示反对,甚至用行动来劝谏您:这不是您立威的好方法,在这场祈远城和黑沙领的混乱对决里,我们最好明哲保身。”
塞尔玛不自觉地屏住自己的呼吸,手臂一僵。
纳泽尔淡淡地看着她,并不答话。
泰尔斯不知不觉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做得好,塞尔玛。
我们接近了。
在这场博弈里,完成最重要的连接:
战争,和婚事。
我们就赢了。
对面的里斯班不屑地轻笑:“这么说,你,纳泽尔,在自由同盟的危机前,你们要拒绝女士的征召,甚至……”
“甚至像黑沙领的封臣们反抗查曼王一样,拒绝向女士纳税了?”
纳泽尔丝毫没有理会他。
素来直来直往的柯特森伯爵眯起眼睛,注视女大公,挑了挑眉头道:“我当然不希望变成那样,女士。”
“但很多时候,我们也身不由己。”
塞尔玛的脸色变了。
女大公的声音有些急促:“出兵自由同盟——那是为了维护沃尔顿家族的荣誉,是你们的祖先誓死效忠的对象。”
“如果我们袖手旁观自由同盟的战事,拒绝祈远城的求援,那我们,无论身为龙霄城女大公的我,还是身为龙霄城诸侯的你们……”女大公咬着牙,冷冷地道:
“我们都会变成笑柄:无论是一个连父祖之名都无力维护的弱女,还是胆小懦弱不敢面对当年手下败将的北地人!”
其他四位伯爵,无论是不留情面的柯特森,还是言语诛心的林纳,抑或沉默寡言的克尔凯廓尔,以及温和有礼的赫斯特,他们都转开目光,避开塞尔玛的视线。
唯有纳泽尔伯爵双目有神地看着女大公,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拒不出兵也许有损沃尔顿家族以及我们的名望,但却是保证我们不在这场漩涡里沉没的好方法。”
“须知,六年的内耗与灾难中,龙霄城已然摇摇欲坠……”
一边的里斯班冷哼一声,颇为不屑。
女大公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但你知道,纳泽尔伯爵,还有你们,你们都知道我们必须出兵!哪怕不是为了龙枪家族,不是为了协助祈远城,而仅仅为了压制国王的野心,不让我们在王国内部的漩涡里随波浮沉!”
“这也是为了龙霄城!”
但下一刻,老纳泽尔的嗓音陡然提高,打断了塞尔玛的话!
“那么,为了龙霄城,为什么您就不能明白呢?”
塞尔玛一怔。
台下,泰尔斯的拳头时松时紧。
纳泽尔伯爵看着女大公的眼神突然变了,里面透出犀利的锋芒:“决心不能只靠口头的强硬。”
“若您能开明而清醒地选择好自己的丈夫,重新稳固住龙枪家族的未来,那一切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我们征召兵员,以龙霄城之名西征自由同盟,可以放在那之后。”
只听伯爵冷冷地开口:“重振家族的声威,维护龙霄城荣誉,还赢取祈远城的同盟,甚至能一挫国王的嚣张气焰,彰显我们的存在与力量,这难道不是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女大公咬住了下唇,在二十几位封臣的面前,似乎有些慌乱。
就在此时,塞尔玛的摄政官,里斯班伯爵适时地开口了。
“对付国王?真的吗?”里斯班摄政轻哼一声:“在这个祈远城与国王对弈的关头,你们却故意拿领主的婚事从中作梗……怎么,黑沙领给的甜头,查曼王丢下的骨头,就那么好舔吗?”
那一刻,纳泽尔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凶兽,猛地转头,盯着里斯班。
“慎言,老朋友。”
“伦巴确实来找过我,”纳泽尔伯爵字字生寒,仿佛与里斯班有着化解不开的仇怨:“但龙霄城的纳泽尔家族,可不是他那种弑亲夺位的烂臭货色可以指使得动的——哪怕他再怎么巧舌如簧,用心险恶。”
“但请相信我,女士,这才是对龙霄城最好的未来。”
纳泽尔的话在继续:“您应有的权利不会受到任何干涉:只要是龙霄城中的高贵俊彦,如何选择,以及选择哪一位作为您的丈夫,仍然是您的意愿,这是龙霄城的……”
忍无可忍的里斯班再度怒喝开口。
“够了,纳泽尔!”
摄政大人冷冷道:“你尽说些‘为了龙霄城’的高谈阔论。”
“然而,让女大公下嫁你们其中一员?这就是你们的解决方法?”
里斯班缓缓地摇头,眼睛里仿佛要射出利刃:“你真的知道这会给龙霄城带来什么吗?”
角斗的中心仿佛又回到了两位伯爵之间。
“当然。”
“女士,”纳泽尔的声音低沉下来,一双眼睛却不离里斯班:“我知道夏尔……里斯班伯爵他都跟您说了些什么,无非就是‘女大公要制衡上下,维持龙霄城的均势’,‘领主贸然与封臣结婚,不利龙霄城的内部统治’,‘您不能将身份和权力托付在龙霄城内部’诸如此类的借口,作为您拒绝下嫁的理由。”
“确实,不无道理——我跟夏尔共事多年,我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个蠢材,这种担心确实存在。”
纳泽尔眼神复杂地看着里斯班,但他转向女大公时,目光却越发奇特。
“我本来不想说,也许不该把您当作一无所知的年幼孩童——您毕竟是女大公。”
塞尔玛心中一动。
里斯班则眉头发紧。
“所以,您以为,您的婚事就真的像某些人所言,只是为了把沃尔顿家族的权力束缚在龙霄城的某一家族上,攫取到我们的手里?”
“不。”
纳泽尔伯爵带着些许的疲惫,轻声开口:
“这是为了更高,更重要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