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无心之石(10)(1 / 2)
楚留香近乎是下意识挡在了几位姑娘的身前。在三五个呼吸后, 手中触碰玉人的触感终于迟缓地反馈上来。那是最最坚硬不过的冰冷,只是大概因为阳光的渲染,而增添上了半分柔软。
这丝微末的柔软也来得轻缓。漫不经心地在半透明的手肘上转着流光, 最终折射到宝石的眼中。
玉石弯弯的眉目渐渐消缺笑意。他的笑只凝结在晶亮眼珠的表皮,那里透着绚丽的彩光。玉人微微皱起眉,他小心地望了眼楚留香身后的人, 而后轻声问:“抱歉……我可否吓到你们了?我竟忘了, 人类是非常脆弱的存在。”
他谈及人类时, 语气中的带着满满的温柔与怜惜, 但眼角的淡漠却连遮都遮不住——这令他整个人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楚留香何等敏锐, 他自然很快便察觉到对方言语下的异常。盗帅称得上惊骇地看了玉石一眼, 想:不管她究竟是不是人类,她也绝对是人群中的异类。
是的, 他仍然对玉人的身份抱有怀疑。世上多的是千奇百怪的功法。缩骨换皮比比皆是, 虽然他从未听闻过让肌肤变透明的功法,但说不定就有呢?
要知道,楚留香并不是个信神佛的人,每当李红袖同他讲些神神叨叨的玩意时, 他也总会以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来回应。
但玉石开口, 这件事到底太过突然。在玉石开口的刹那, 便是连楚留香都近乎是骇然了一阵。在长久的沉默后,楚留香应答道:“你并没有吓到我们。”
盗帅停顿了一会,他探究地望向玉人,而后道:“但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可否叨唠阁下,去厅堂一述?”
宝石人眨了眨眼睛,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天然的纯善, 全身的每个毛孔似乎都散发着同一个讯息, 那就是无害。
他抬起头,说:“好啊。”
犹如天鹅一般的修长脖颈便露了出来,玉人温顺的样子像极了献祭与神佛的祭品。他的目光是如此柔软,简直与肌底的坚硬格格不入。
楚留香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收回,脑内仍然抱着无数困惑。他轻轻张合了一下手指,掌心里的冰冷感还未曾消失。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想:……这样的事,真是既荒谬又梦幻。
李红袖端上一杯茶水。那玉人谢了她的好意,眉宇间却带上了几分困扰。
楚留香见此情形,目光闪烁了一阵,他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怕我们下毒吗?”
玉石恍然睁大眼睛,似乎是在为他的言论感到不可思议:“你怎会这样想?我们又无甚恩怨,我为何要怀疑你呢。”
他低下头,声音也低落下去:”我没有口舌之欲,只是因为我无法感知而已。人类的感触太过细碎,这真是一件令人又羡慕又觉得可怕的事情。”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体贴地换了话题。他问:“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玉人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叫我小叶,阿目,小钻都可以。对,我是不是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曾经被叫做钻石,现在我是叶障目。”
“等等……”楚留香脑子里的那根弦一下被触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说,叶障目?!”
叶障目微微眯起眼睛,很快又眉目舒展开。他像只小动物一样探头探脑地问:“怎么了?可有什么问题?”
“你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玉人歪着头,目光流露懵懂:“罗刹剑?”
楚留香的眼神带着探究:“虽然罗刹剑消失至现在已有五年之久,但他的名声还留在江湖中。你既是有从前的名字,又为何要改这凶神恶煞之人的名号?”
他的话里有话,这是在不动声色地询问面前名为‘叶障目’之人的目的。
叶障目沉吟一会,最终打了一记直球:“我知晓我的话可能会令你难以置信。但我当时并没有多想。”
“——我与人发过一个誓言,做过一场约定。我们的联系成了我名字的因。至于为什么与罗刹剑同名?天下同名的家伙那么多,可能就是这么不凑巧吧。”
不擅长说谎的宝石人在说后半句话时,眼神明显有些闪烁。幸亏他得天独厚的身体构造。他全身上下,每个部位无不在散发光芒,尤其是没有遮挡掩饰的瞳孔和头发,称得上盛宴的光点近乎称得上灾难。眼前的几人哪怕观察再入微,也都被他给含糊了过去。
在他说话时,场上其他人的眼球都不自觉地随着面前玉人的动作起伏。当他说完话后,楚留香才收回落在对方发上的视线。
盗帅这才发现,对方一直用含着笑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让脸皮算得上厚的楚留香都不免觉得有些尴尬。他想揉揉鼻子缓解一下这种氛围,无意间拧紧的手又碰到湿润的微凉布帛。楚留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抓住了叶障目言语中的另一个重点:“那……小钻?”
“唔……”宝石人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我记得,你们常称呼我为金刚钻,不是吗?现在的我仅是换了一种形态而已。”
他站起来,轻盈地转了个圈,头上的透明发丝都在阳光下闪烁着光点。那种闪耀着的美丽简直圣洁到无与伦比,而精致到不属于人间的容颜,也着实令人很难升起任何邪念。他纯洁得就像仙人指尖滴落的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光彩夺目。
楚留香望着他,脑海里终于闪过一个念头。他想:是的,面前的绝对是玉石成精。
这天下,绝对没有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楚留香蠕动了一下双唇。努力地合了合眼,才摆脱眼底的痴迷之色。再度睁开眼时,他没敢去再看玉人的容颜,只好将视线下落,这一落,便落在了玉人腰间的配饰上。那是一把被细细的布帛所缠绕,挂在后腰的长刀。朴实无华,外表几乎看不出什么来。但是气息却很锋利。
佩剑的主人一定是杀过人的。
他绝对是个江湖中人。
楚留香试着从玉人口中得到他的身份。玉人一开始没懂他在问什么,楚留香只好摸摸鼻子直截了当地询问,终于才得到了叶障目的回复。
叶障目望着他们的面庞,沉吟了一会,说:“无争山庄的白玉公子,已破灭的离情教护法,最近兴起的极乐教教主。”
楚留香一时瞪大眼睛:“等等,阁下的意思难道是……”
面对他如此明显的震惊反应,叶障目抿住唇笑了一下。玉人的笑容中带着微微的羞赧,迟来的情绪反馈到他身上,他道:“——这些都是我。”
楚留香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然知道叶障目说的这些人是谁!
李红袖曾挑着灯逼他记下江湖中有名之人的所有事件,她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似乎只要这样做,楚留香便不会出什么意外死于非命。
楚留香很感激她这一点。尽管这点在此时来看并没有什么必要——因为即使没有她的督促,楚留香也能精准说出这三人的所有故事。事实上,江湖上每个人都知道面前玉石所说的家伙。
白玉公子是无争山庄的门客。在六年前,有胆大包天的人想绑原家那个目盲的小公子。这贼人艺高人胆大,倒是硬生生让他得手了一半。目盲的原随云正被他的长刀架着,一旁眉目舒展,总是含着笑意的书童却夺过他的刀,转头便毫不犹豫将他斩了。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贼人的血淋了一头的书童面目依旧平和,他认真地将脸上和脖颈上的血液擦拭干净。如玉一般的面庞没有多余的波动,他苦恼地轻叹:“我是不是又要换身衣服了?”
这种漠不关己的冷淡态度配上他那张姣好的容貌,像极了冷玉制成的公子。也就在此时,众人终于恍然:这怎么可能是书童,门客还差不多!
于是便摘了一个白玉公子的名号。
只可惜这公子后来便没怎么出面过。也是,他的指责本是保护原家的少爷原随云,若他三番两次出面,便只能说明:原随云的处境非常糟糕。
那可不是件好消息。毕竟无争山庄到底也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山庄。
而离情教……长话短说,这是江湖教派之中堪称数一数二神秘的一个。它是一个几年前突然崛起的组织。以倒卖情报为主,偶尔还会贩卖武器和毒物。江湖中私下传言,说这组织的成员似乎大多是女子。但是与他们接应时,他们总是身着一身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黑衣,头顶也总带着一顶帷帽。根本无法从外貌上进行判断。
最离奇的是,这样一个几乎称得上隐秘的组织,却在几年前突然消亡。上百位教徒一夜之间失去音信,留存下来的仅有教主原随云一人。有传闻说是离情教的叶障目杀了所有人,只是到底还是顾虑原随云的身份,故而只放了他一马。
叶障目本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手。他的名声曾在年五前令所有人闻风丧胆。罗刹剑之名谁人不知?他干出什么都不会令人感到吃惊。他后来千里追杀陆小凤,却不知为何半途而废。消失前留下的那句“陆小凤的命由我保管”,令不少人至今仍然不敢对陆小凤起歹念。
他的名号重生于江湖几度,不少人对此胆战心惊。只是有些是旁人狐假虎威,有些是别有用心之心的利欲熏心。查来查去,费的功夫不少,得到的却总是三两只小鱼小虾,最终就听之任之去了。
至于极乐教……这个新生的组织崛起得太过突然而且不详,听说教主是个行侠仗义的好斗之人,在走遍大江南北之时,望见沿途发生的故事,总是想做点什么。故而收留了很多可怜之人。
当然,这套说辞有多少人相信就不知道了。
谁让这个奇怪的教派总是在搜索些什么呢。他们搜查的动静太过明显,而门下弟子敛财的举动又太过声张,很难不让人感到怀疑。
想到此处,楚留香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那些发自内心的震撼惊讶哑然,都随着这一口气缓缓吐出。他说:“我竟从不知晓,白玉公子,离情教大护法,以及新生便已经占了江湖一席之地的极乐教,这个奇异教派的教主竟是同一个人。”
他在下一瞬便已恢复了自然,而后这盗帅微微躬身,向面前的人作揖:“感谢叶公子为我解惑。可否再容我问一句,叶公子为何要扮作玉人,在金家府上待那么久呢?”
叶障目微微歪着头,他像是思索了一会,又或是普通地神游一会,过了很久之后才慢吞吞地回应了一句:“因为我困了。”
“困?”楚留香有些困惑地看了叶障目一眼。
叶障目却突然像是没什么力气一般趴到桌上。楚留香这时才发现,叶障目的发丝和瞳孔不知何时已经黯淡了许多。叶障目合上眼睛,向身后摩挲了一番,含糊道:“……没有光就会感到困倦。我知道你对我的身份仍然抱有怀疑,但我实在是太困了,可能在一会之后,我又会陷入沉眠。所以我必须在睡着之前向你证明才是。”
海风呼呼地吹。
身后的佩刀随着风声出鞘。
楚留香的肌肉一时紧绷,内力在手上运转,他下意识摆出了防御的姿势。但宝石人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黑色的刀鞘跌在地上,叶障目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一片淡漠,什么都没有。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动作,他竟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臂斩却!
楚留香连阻止都来不及!他只能呆呆地望着叶障目出乎预料的动作。而与此同时,身后的三女同时发出惊呼。姑娘们害怕地闭紧眼睛。生怕鲜红的液体闯进她们的眼帘。
可是她们等待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鼻尖缠绕上铁锈味。而耳边所流淌的,并非是黏腻血水跌落的声音,只是窗外海浪呼啸的声音。
眼帘前似乎突然诞生了一处光源。为什么会忽然之间如此亮堂?
楚留香:“……你们睁开眼吧。”
眼前是一只青葱的断臂。从横截面处平滑断开,内里闪着流光幻彩的光芒。